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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-消失的“辫子哥”

校园篇第四章.消失的"辫子哥"

十月中的某个周二,天气古怪得很。

早上还出着太阳,晒得人发昏,下午就阴了,天灰扑扑的,像块用旧了的抹布。风刮起来,卷着地上的落叶和塑料袋打转,空气里有股要下雨又下不出来的闷劲儿。

406宿舍里,气氛也有点闷。

"你们觉不觉得,"王硕瘫在自己那把椅子上,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他眼睛盯着天花板,"这两天......太安静了?"

是安静。

不是没声音的那种安静--李猴敲键盘的嗒嗒声没断,赵大个翻书页的哗啦声也在,楼下偶尔还有男生打闹的吆喝。是另一种安静,一种......存在感上的安静。

我懂王硕的意思。

从上周日开始,连着三个晚上了,靠门那张空床板,干干净净。晚上王硕放的糖,早上原封不动在那儿。没有少,没有多,就那么搁着,像在嘲笑我们这段时间的自作多情。

更关键的是,晚上睡觉时,那种被"看着"的感觉,没了。

以前习惯了,甚至有点安心的、冰凉的"背景感",消失了。房间里只剩下普通的、属于四个活人的气息,和外面传来的、遥远的生活噪音。

"可能辫子哥......串门去了?"赵大个放下手里的武侠小说,认真地说。

"串什么门?"李猴从电脑前转过头,"找隔壁405的鬼打麻将?"

"说不定是放假了,"王硕抓了抓头发,"你看,这都十月中了,马上重阳,鬼是不是也过节?"

我被他们逗笑了,但笑完,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还在。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,铜钱贴着皮肤,凉意很淡,淡得几乎感觉不到。但这淡,和以前的"淡"不一样--以前是平静的淡,现在是......空荡荡的淡,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。

不,不是抽走。

是......躲起来了?

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,让我心里一紧。

"对了,"王硕忽然想起什么,掏出手机,"张明刚给我发消息,问咱们晚上去不去网吧,说新地图开了,爆率贼高。"

"他又通宵?"李猴皱眉。

"可不嘛,"王硕说,"我说不去,明天上午有课。他说那他自己去。"

我想起张明最近的样子。上周在食堂碰到,他端着餐盘,手抖得厉害,脸色白里透青,眼下的黑眼圈浓得不用化妆就能演僵尸。跟他说话,他反应慢半拍,眼神飘忽,身上那股子......说不清的、闷闷的、像什么东西放久了的味道,隔着一米远都能闻到。

"你得劝劝他,"我对王硕说,"他那样子不对劲。"

"劝了,不听啊,"王硕叹气,"跟中邪了似的。不过话说回来,他要真中邪,咱们这儿不正好有专家么?"他朝空床板努努嘴,"可惜专家最近旷工。"

正说着,宿舍门被敲响了,声音很急。

"谁啊?"王硕喊。

"我,林薇薇。周雨也在。开门,有急事!"

我们四个对视一眼,王硕赶紧去开门。

门开了,林薇薇和周雨站在外面。林薇薇脸色不太好看,周雨也皱着眉头。没等我们问,林薇薇就压低声音说:"能进去说吗?关于张明的。"

"进进进,"王硕赶紧让开,"怎么了?"

林薇薇和周雨走进来,宿舍一下子显得拥挤了。林薇薇没坐,就站在中间,语速很快:"我们刚在楼下碰到张明他们宿舍的人了,说张明今天一整天没去上课,在宿舍躺着,叫也不应。他们有点怕,就来找我们,想着咱们跟张明熟,看看能不能去看看他。"

"一整天没起?"王硕愣了。

"嗯,"周雨点头,声音很轻,"而且他们说......张明昨晚好像也没睡,就坐在床上发呆。早上他们去上课前叫他,他眼睛是睁着的,但没反应。刚才他们下课回去,他还那样。"

"那赶紧去看看啊!"王硕说着就要往外走。

"等等,"林薇薇拦住他,"我们就是来跟你们说这个的。我们毕竟是女生,大晚上去男生宿舍不方便,而且张明那状态......我们也有点怕。你们跟他熟,又是男生,能不能......上去看看他?至少劝他吃点东西,或者去校医院看看?"

原来是这样。林薇薇和周雨是因为担心张明,又不好直接去男生宿舍,才来找我们帮忙的。这个理由就合理多了。

"行,我们现在就去。"王硕一口答应。

"我们跟你们一起下去,"林薇薇说,"在楼下等你们消息。"

"成。"

我们四个跟着林薇薇她们下了楼。走到老宿舍楼门口,林薇薇和周雨停住了。

"我们就在这儿等,"林薇薇说,"你们小心点,要是......要是情况不对,赶紧下来,别硬来。"

"放心。"王硕摆摆手,带着我们进了楼。

506就在我们楼上。上楼的时候,我胸口那枚铜钱,那股淡淡的凉意,似乎......波动了一下。很轻微,像平静水面被风吹起的一丝涟漪。

不对劲。

不是对张明不对劲的感觉,是另一种不对劲--这栋楼里,好像多了点什么。或者说,少了点什么之后,又来了别的什么。

走到506门口。门关着,门缝底下没有光。王硕敲了敲门。

"张明?张明在吗?我是王硕。"

里面没动静。

又敲了几下,还是没反应。王硕试着拧了拧门把手--锁着的。

"可能出去了?"李猴说。

"林薇薇不是说他在里面躺着么。"王硕又敲,这次用了力,"张明!开门!是我们!"

大概过了半分钟,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很慢,很拖沓。然后,门锁"咔哒"一声,门开了条缝。

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从门缝里飘出来--浓烈的、甜腻的腐朽味,混合着汗臭和某种......难以言喻的腥气。那味道冲得我差点退后一步。

门缝里,露出半张脸。

是张明,但几乎认不出来了。

脸色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,像蒙了一层灰。眼睛下面那两团乌青,现在几乎蔓延到了颧骨,让整张脸看起来像戴了个诡异的面具。眼睛是睁着的,但瞳孔很大,很黑,里面没有一点神采,空洞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窟窿。眼眶周围布满了细密的、暗红色的血丝,像蛛网一样爬满了眼白。

他看到我们,但眼神没有聚焦,像是在看我们,又像是在看我们身后的空气。

"张明?"王硕试着叫了一声。

张明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,目光落在王硕脸上。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,像是一个僵硬的、未成形的笑。

"王......硕......"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而且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"有......事?"

"你没事吧?"王硕皱着眉,"林薇薇说你一天没起了,也没吃饭。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?"

"没......事......"张明摇摇头,动作很僵硬,"就......累。睡......觉。"

"你这样子不像睡觉啊,"李猴忍不住说,"你脸色太难看了。"

张明没接话,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们。那眼神让人心里发毛。过了好几秒,他才又开口,声音更飘了:"你......们......有......没有......听......到?"

"听到什么?"王硕问。

"声......音......"张明说,眼睛看向我们身后的走廊,但又好像在看更远的地方,"一直......在......说......话......"

"什么声音?谁说话?"赵大个傻愣愣地问。

张明没回答。他突然抬起手,手指僵硬地指了指自己耳朵旁边,动作很怪异:"在......这......里。说......快了......就......快......了......"
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配合他那副样子,让人后背发凉。

"张明,你真得去看看,"王硕语气严肃起来,"你这样不行。走,我们陪你去校医院。"

"不......去......"张明突然往后退了一步,门缝关小了点,"我......要......睡......觉。你......们......走......吧。"

"张明!"

"走......!"张明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,带着一种焦躁和不耐烦,但很快又低下去,变回那种飘忽的调子,"我......累......了......"

说完,他"砰"地一声关上了门。

我们四个站在门外,面面相觑。

"我靠,"王硕低声骂了一句,"这他妈什么情况?"

"他是不是......吸毒了?"李猴推了推眼镜,声音有点不确定。

"看着不像,"我说,"倒像是......"

我倒像是什么?我没说下去。倒像是什么东西,缠上他了。

而且那东西,恐怕不太干净。

胸口铜钱的凉意,此刻清晰而持续。不是之前辫子哥在时那种安静的、背景似的凉,而是一种带着警告意味的、隐隐刺痛的凉。

"先下去吧,"王硕说,"跟林薇薇她们说一声。"

我们下了楼。林薇薇和周雨还在门口等着,看见我们,赶紧迎上来。

"怎么样?"林薇薇问。

"不太好,"王硕摇头,"门是开了,但人看着......很怪。说话也怪,说听到声音,说什么'快了'。"

林薇薇的脸色更白了:"那怎么办?"

"我们劝他去校医院,他不去,还把门关了。"李猴说。

"要不......报告辅导员?"周雨小声提议。

"辅导员能怎么办?"王硕苦笑,"最多就是让舍友多看着点。可张明那样子,谁敢看?"

一时间,大家都沉默了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老宿舍楼在昏暗的路灯下,投出长长的、扭曲的影子。

"这样吧,"林薇薇想了想,"今天也晚了。你们晚上多留意着点楼上的动静。明天要是张明还这样,咱们一起去找辅导员,怎么也得让他去看看。"

"行,"王硕点头,"也只能这样了。"

"那......我们先回去了。"林薇薇说,"有事打电话。"

"好。"

林薇薇和周雨走了。我们四个站在楼下,抬头看了看五楼。506的窗户黑着,和整栋楼其他亮着灯的窗户格格不入。

"走吧,上去。"王硕说。

回到406,已经快九点了。大家都没什么心思干别的。王硕没打游戏,李猴也没折腾电脑,赵大个坐在床上发呆。我靠在床头,手一直按在胸口。

铜钱很凉,凉得有点刺手。

那种感觉又来了--这房间里少了点什么之后,好像又来了别的、不太对劲的东西。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......楼上下来的?

我摇摇头,甩开这个念头。可能是我想多了。

洗漱完,躺到床上。王硕今晚没再往空床板上放糖。

熄灯后,房间里一片黑暗。

我睁着眼睛,看着漆黑的天花板。耳朵竖起来,捕捉着楼上的任何动静。

很安静。

太安静了。

不像平时,总能隐约听到楼上走路、挪椅子、说话的声音。今晚,506的方向,一点声音都没有。死寂。

这种死寂,比任何声音都让人不安。
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我眼皮开始发沉的时候--

"咚。"

很轻的一声,从天花板传来。

像是什么东西,轻轻掉在地上。

我瞬间清醒了。

屏住呼吸,仔细听。

过了几秒。

"咚......咚......"

又是两声,很轻,很慢,像是......光着脚,在地板上缓慢地、拖沓地走动。

声音在移动。从房间的一头,慢慢挪到另一头。

然后在某个位置停住了。

停了好久。

久到我都以为不会再有动静了。

突然--

"吱呀......"

是椅子被拖动的声音。很慢,木头摩擦水泥地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。

拖了几下,停了。

然后,又是那种光脚走路的、拖沓的脚步声。

"咚......咚......咚......"

这次,脚步声走到了窗户的方向。

停了。

我心脏狂跳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,仿佛能透过水泥楼板,看到楼上此刻的景象--

张明,光着脚,站在窗户边。

背对着房间。

一动不动。

这个画面在我脑子里无比清晰,清晰得让我浑身发冷。

就在这时,胸口铜钱的凉意,毫无征兆地、剧烈地加剧了。

冰冷刺骨,像有根冰锥狠狠扎进皮肤!

我闷哼一声,整个人蜷缩起来,手死死捂住胸口。铜钱像一块烧红的铁,烫得我几乎要叫出来,但那"烫"里又透着刺骨的冰寒,两种极端的感觉在我胸口交织、冲撞,痛得我眼前发黑。

几乎就在同一瞬间--

"砰!!!"

一声沉闷的、沉重的巨响,从正上方传来。

紧接着,是玻璃被猛烈撞碎的、令人心悸的哗啦声!无数碎片从高处坠落,砸在楼下地面、砸在遮雨棚上,噼里啪啦,连绵不绝!

然后,是某种重物,以一种可怕的力道和速度,重重砸在楼下水泥地面上的、让人灵魂都为之震颤的闷响!

"咚--!!!"

那声音太响了,太实了,带着一种毁灭性的、终结一切的分量。整栋楼似乎都随之震动了一下。

死寂。

令人窒息的、长达数秒的死寂。

然后,整栋楼像被投入巨石的死水,轰然炸开!

各个宿舍的灯疯了似的亮起,开门声、脚步声、惊叫声、哭喊声、歇斯底里的询问声,从走廊、从楼上楼下、从四面八方,潮水般汹涌而来,瞬间淹没了整栋老楼!

"我操!什么声音?!"

"楼上掉东西了?!"

"是不是打架了?!"

"谁去看看?!"

"有人掉下去了!有人跳楼了!!!"

我们四个全都从床上弹了起来,脸色惨白。

王硕第一个冲过去开灯,刺眼的白光让所有人眯起了眼。李猴嘴唇发抖,赵大个瞪大了眼睛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我坐在床上,手还死死捂着胸口--铜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我皮肉生疼,但那剧痛之中,又有一股冰寒到极致的、仿佛来自九幽的气息,正顺着铜钱,丝丝缕缕地钻进我的身体,冻得我牙齿打颤,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。

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。有人哭喊着跑上跑下,宿管大爷嘶哑的、变了调的吼声也从楼下传来:"都别出来!回自己屋!报警!快报警!!"

王硕冲到我们宿舍门口,猛地拉开门往外看。只看了一眼,他就像被雷劈中了一样,整个人猛地一颤,然后踉跄着退后两步,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。

"王硕?!"李猴喊他。

王硕没回头。他缓缓地、极其僵硬地转过身,面对着我们。他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像纸,嘴唇没有一丝血色,眼睛瞪得极大,瞳孔却在剧烈收缩。他张了张嘴,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,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、带着颤音的字:

"是......张明......"

"张明跳楼了......"

"就摔在我们窗户外面......地上......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