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-公寓一夜(上)
周六的天,阴得像块用旧了的灰抹布。
从早上起就看不见太阳,云层低低压着,空气又湿又冷,是那种要下不下雨的憋闷天气。我站在学校后门等林薇薇,手里捏着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,指尖冰凉。
说好了两点在她表姐公寓楼下碰头,但我一点半就到了。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,总觉得该早点出门。口袋里那本硬壳笔记本沉甸甸的,硌着大腿。
一点四十,林薇薇从巷子那头走过来。她穿了件浅灰色的羽绒服,围了条红围巾,在灰扑扑的街景里很显眼。走近了,我才发现她脸色也有点白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。
“等很久了?”她呵出一口白气。
“刚到。”我说,“你表姐……直接过去?”
“嗯,她早上就过去了,说要先收拾一下,怕太乱。”林薇薇搓了搓手,看着我,“陈三,谢谢你肯来。我表姐昨晚几乎没睡,天一亮就给我打电话,声音都是抖的。”
“别谢太早,我不一定能解决什么。”我实话实说,“可能就是去看看,给不了什么准话。”
“去看看就行。”林薇薇认真道,“至少让她觉得,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扛着。”
我们都没再说话,走到路口拦了辆出租车。报了地址,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,眼神有点怪:“老城区那片啊?那地方可有点年头了。”
“师傅去过?”林薇薇问。
“拉过几趟活。路窄,房子老,白天都阴森森的。”司机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,“你们小年轻去那儿干嘛?探亲?”
“看个朋友。”我含糊道。
司机没再多问。车子驶离学校周边相对整洁的区域,越往老城区开,街景越破败。路两边是些七八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楼,墙皮斑驳,阳台外晾着颜色暗淡的衣服。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半空纠缠。路上行人不多,偶尔有几个老人慢吞吞地走着。
出租车在一个巷子口停下。“里面车进不去了,你们走两步,就那个红砖楼,看见没?”司机指了指巷子深处一栋六层的老楼。
付了钱下车。巷子很窄,勉强能过两个人,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,墙角长着深绿色的苔藓。空气里有股淡淡的、类似霉变和公共厕所混合的味道。那栋红砖楼就在巷子尽头,样式很老,每层楼都有长长的外走廊,晾衣杆从阳台伸出来,挂着些看不清颜色的被单。
楼门口没有门禁,铁门半开着,锈迹斑斑。我们走进去,楼道里光线昏暗,声控灯坏了,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一点天光。楼梯扶手是水泥的,摸上去冰凉湿滑。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,层层叠叠。
苏晚晴租的房子在四楼,401。我们爬到三楼时,就听见上面传来压抑的、低低的啜泣声。加快脚步,上到四楼,看见苏晚晴正站在401门口,背对着我们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听见脚步声,她猛地回头,眼睛又红又肿。
“薇薇,陈同学……”她哑着嗓子,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,但比哭还难看。
“表姐,怎么了?”林薇薇快步上前扶住她。
苏晚晴摇摇头,指了指开着的房门:“我……我刚才想先进去收拾一下,结果……结果一进门,就看见……看见我放在茶几上的那个水杯,它……它自己从茶几边上,慢慢、慢慢地挪到了正中间……我没碰它,屋里也没有风……我、我就……”她又开始掉眼泪。
我越过她,看向屋内。
是个很典型的老式一室一厅布局。进门是个小小的方形门厅,左手边是厨房门,正对着一扇窗,窗下摆着个旧冰箱。门厅右边是客厅,不大,放着一张布艺沙发、一张玻璃茶几、一台小电视机。客厅往里是卧室门,关着。整个屋子采光很差,即使白天,也显得很昏暗。家具都很旧,带着九十年代的样式,但收拾得还算整洁。
可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。不是霉味,也不是灰尘味,而是一种……更沉的,像是很多年没通过风的、密闭空间特有的浑浊气息,里面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类似旧书和廉价香烛混合的怪异甜腻。
我站在门口,没立刻进去。闭上眼睛,学着那套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但仍不熟练的方法,深吸一口气,试图“感觉”。
胸口那片皮肤,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下。不是以前铜钱那种明确的冰凉,而是一种更模糊的、类似第六感的“不适”。像是走进了一个温度明明正常、却让人莫名起鸡皮疙瘩的房间。
我睁开眼,看向客厅茶几。那个玻璃杯确实端端正正摆在茶几正中央,旁边有一小圈不明显的水渍。
“你确定之前不是放在那儿?”我问。
“确定!”苏晚晴用力点头,声音发颤,“我昨天下午走的时候,特意把它放在茶几靠沙发的这边角落,怕不小心碰倒。刚才进来,它就在正中间了。”
我又看向地面。老式的暗红色地砖,积着薄灰,能隐约看出一些拖鞋的印子。但在茶几到门口这片区域,灰尘的分布似乎……不太均匀?有些地方像是被很轻地拂过。
“表姐,你进来后走动了吗?”我问。
“没、没有,我看到杯子那样,吓得就退到门口了。”
我蹲下身,仔细看那些灰尘的痕迹。不是完整的脚印,更像是……某种无形的拖曳留下的、极其细微的纹路。从卧室方向延伸出来,在客厅里绕了半圈,停在茶几附近。
“陈三?”林薇薇小声叫我。
我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灰:“先进去,把门开着。”
我们三人走进屋。门敞开着,但楼道里同样昏暗,没什么光进来。屋子里的温度明显比楼道低几度,不是没暖气的那种冷,而是一种黏糊糊的、往骨头里渗的阴湿。
苏晚晴紧紧挨着林薇薇,眼神惊恐地四处瞟。林薇薇脸色也不好看,但她努力保持着镇定,手轻轻拍着表姐的背。
“卧室能看看吗?”我问。
苏晚晴点头,走到卧室门前,手放在门把上,却迟迟不敢拧开。林薇薇替她拧开门。
卧室更小,只放得下一张双人床、一个衣柜、一张梳妆台。窗帘拉着,光线很暗。床铺收拾得整齐,但空气中那股甜腻陈旧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一点。梳妆台上摆着些护肤品和一个小相框,里面是苏晚晴和朋友的合影。
我的目光落在梳妆镜上。镜面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暗一些,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油污。我走近两步,看着镜中的自己——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点青白,眼神警惕。
就在我准备移开视线时,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,镜子里我身后的位置,床边的阴影里,好像……有什么东西极其快速地动了一下。
我猛地回头。
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床铺和投在墙上的模糊影子。
是眼花?还是……
“陈三,你看到什么了?”林薇薇注意到我的动作,声音有点紧。
“没有,可能看错了。”我说,但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。这不是普通的“不对劲”,这里的“东西”似乎更……“活跃”?
我们退回客厅。苏晚晴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一个小喷瓶,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。“我、我买了柚子叶水,网上说能辟邪……要不要喷点?”
“可以。”我点头。不管有用没用,至少能让她觉得在做些什么。
她像得了特赦,立刻在门口、客厅角落、卧室门边都喷了一些。清苦的柚子叶味道暂时冲淡了那股甜腻,但很快又被更浓浊的气息吞没。
一下午的时间,我们就在这间令人窒息的公寓里检查。我让苏晚晴仔细回忆每一个她觉得异常的地方,时间,细节。我则像个蹩脚的侦探,拿着笔记本,试图把那些碎片拼凑起来:脚步声通常出现在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,从卧室到客厅来回;物品移位多发生在无人时或深夜;噩梦总是相似的背对感、冰凉触感;阴冷的感觉在卧室和客厅靠近卧室门的位置最明显。
我还检查了窗户、管道、电路,排除了所有能想到的自然因素。老房子确实有各种响声,但苏晚晴描述的那种清晰、有节奏的脚步声,绝不是水管或热胀冷缩能解释的。
随着天色渐暗,屋里的光线越来越差。苏晚晴开了灯,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管,光线惨白,非但没让屋子显得温暖,反而照得一切更加惨淡僵硬。
“陈三,天快黑了。”林薇薇看着窗外,声音很低。
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。按苏晚晴的说法,夜里才是那些“东西”最活跃的时候。
“表姐,”我对苏晚晴说,“今天晚上,我和林薇薇留下陪你。我们就在客厅待着。你把卧室门关好,无论听到什么,除非我们叫你,否则别出来。行吗?”
苏晚晴愣住了,眼圈又红了:“这、这怎么行……太危险了……”
“这是最直接的办法。”我说,“要想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,光靠白天看是不够的。你放心,我们不乱来,就是……守着,看看。”
苏晚晴看看我,又看看林薇薇,最终还是咬着嘴唇点点头:“那……那你们一定要小心。感觉不对就……就赶紧跑!”
简单吃了点苏晚晴叫的外卖,天就彻底黑了。窗外是深沉的夜色,偶尔有远处街灯的光晕漏进来一点。楼道里一片死寂,整栋老楼仿佛都沉睡了——或者说,死去了。
我们把沙发拖到靠墙的位置,我和林薇薇并肩坐在上面。苏晚晴按照我的嘱咐,进了卧室,锁上了门。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,还有头顶那盏惨白的日光灯发出的嗡嗡电流声。
时间一分一秒,过得极慢。
林薇薇坐得很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卧室门方向。我能感觉到她的紧绷。
“怕吗?”我低声问。
“……有点。”她很诚实,“但更担心我表姐。她一个人扛了这么久……”
“会弄清楚的。”我不知道这话是安慰她,还是安慰自己。
我们没再说话。寂静像有实质的潮水,慢慢淹没了房间。我能清楚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林薇薇轻微的呼吸声,还有……某种难以形容的、仿佛来自墙壁深处的、极低频的嗡鸣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九点,也许是十点。
头顶的日光灯,忽然毫无预兆地,闪烁了一下。
很轻微的一下,如果不是在如此死寂的环境里,几乎不会察觉。
我和林薇薇同时抬起头。
灯又恢复了正常,嗡嗡地响着。
但空气里的温度,好像又降低了一点。不是骤然降温,而是一种缓慢的、渗透式的变冷,从脚底,从墙壁,一点点蔓延上来。
林薇薇不自觉地往我这边靠了靠,手臂挨着我的手臂。隔着羽绒服,也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。
“冷?”我问。
“嗯……突然觉得有点冷。”
我起身,从沙发上拿起苏晚晴准备的一条薄毯,递给她:“披上。”
她接过,裹在身上,低声说了句谢谢。
就在她拉紧毯子的时候,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她身后的墙壁。
那面墙,是客厅和卧室的隔墙,刷着早已泛黄的白灰。就在林薇薇头顶斜上方一点的位置,墙皮上……似乎有一小片颜色特别深,形状很不规则,像个扭曲的、倒挂着的人影轮廓。
我记得白天看的时候,那里好像没有这么明显的污迹?
我眯起眼,想看得更清楚些。
就在我注意力全在那片墙皮上时——
“嗒。”
一声轻响,从卧室门的方向传来。
不是脚步声。像是……指甲,非常轻地,刮过门板的声音。
我和林薇薇猛地转头,看向卧室门。
门关着,纹丝不动。
但刚才那声“嗒”,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。
“是……是什么?”林薇薇声音发紧,手抓住了我的袖子。
我摇摇头,示意她别出声,侧耳倾听。
一片死寂。
几秒钟后。
“嗒……嗒……”
又是两声,比刚才更慢,更清晰。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,用指甲,不紧不慢地,在门板上划了两下。
林薇薇的手抓得更紧了,指甲几乎掐进我胳膊。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。
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,然后慢慢站起身,朝着卧室门,一步一步,挪过去。
就在我走到距离卧室门还有两三步远的时候,头顶的日光灯,再次闪烁起来。
这次不是一下,而是连续、急促地闪动了五六下!
惨白的光在房间里疯狂跳跃,所有的影子都跟着扭曲晃动,那一瞬间,整个客厅仿佛变成了一部老电影里故障的片段。
闪烁中,我眼角的余光看见——
沙发上,林薇薇的身后,那片墙上的污迹,似乎猛地扩散了一下,颜色变得如浓墨般漆黑!而且,那扭曲的形状,好像……动了一下?就像个紧贴在墙上的人,微微侧了侧头!
“林薇薇!别回头!”我厉声喝道,几乎是本能地朝她冲过去。
但晚了。
在灯光最后一次剧烈闪烁、即将重新稳定下来的刹那,林薇薇似乎听到了我声音里的极度惊骇,她下意识地,朝着自己身后的墙壁,转过了头。
她的目光,对上了那片浓黑扭曲的污迹。
时间,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。
灯光恢复了稳定,惨白地照着。
林薇薇维持着那个回头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她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着那片墙壁,瞳孔在光线下一片漆黑,深不见底。
然后,极其缓慢地,她脸上那种紧张、恐惧的表情,像潮水一样褪去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完全的、空洞的漠然。
“林薇薇?”我心脏狂跳,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,不敢再靠近。
她似乎没听见。她慢慢地、用一种极其僵硬的姿态,从沙发上站了起来,薄毯从她肩头滑落在地。
她的头,一点点地转回来,看向我。
但那双眼睛……不再是我熟悉的眼睛。
里面没有任何情绪,没有任何焦点,只有一片冰冷的、死寂的黑暗。嘴角,却极其诡异、极其缓慢地,向上扯动了一下,形成一个完全不像她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。
那不是笑。那是一种……纯粹的、恶意的模仿。
“薇……”
我第二个字还没叫出口,她忽然动了。
不是扑过来,而是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工学的、关节仿佛不会打弯的姿势,猛地朝旁边的墙壁——就是那片污迹所在的墙壁——冲了过去!
“砰!”
她的额头,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坚硬的墙面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