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-406的传说
校园篇 第二章.406的传说
那天晚上,我们四个是在学校后门的大排档吃的饭。
说是大排档,其实就是沿着围墙搭的一排棚子,塑料桌椅,头顶挂着明晃晃的灯泡,招来不少飞虫。但生意好,油烟味混着炒菜的香味,人声鼎沸。
"老板,四个炒粉,加蛋加肉丝!再来二十个烤串,一半辣一半不辣!"王硕熟门熟路地点菜,看来是常客。
等菜的工夫,王硕从口袋里摸出包烟,递了一圈。李猴摆摆手,赵大个也摇头。我犹豫了一下--其实高中时候跟同学偷偷抽过几次,但总觉得那味道呛人,没啥意思,也就摆摆手:"谢了,我不抽。"
"行,不抽好,省钱还健康。"王硕也不在意,自己点了一根,深吸一口,眯着眼说,"哥几个,既来之则安之。咱们406,往后就是一家人了。"
"一家人住鬼屋?"李猴慢悠悠地说,手里拿着根筷子在油腻的桌面上划拉。
"什么鬼屋,别瞎说。"王硕弹了弹烟灰,"就是房子旧了点。老房子嘛,有点潮,有点响动,正常。你没看那楼,少说二三十年了。"
"三十二年。"旁边一桌有个剃着平头、穿着拖鞋的男生突然插话,看样子是个老生。他转过头,上下打量我们:"新来的?分到老宿舍楼了?"
"是啊,师兄。"王硕立刻堆起笑脸,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递过去,"师兄怎么称呼?我们住406。"
那老生接过烟,就着王硕的火点上,吸了一口,眼神有点玩味:"406?呵......行啊,有胆量。"
"师兄,这话怎么说?"李猴推了推眼镜。
老生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"那楼,咱们学校最老的宿舍楼。建校时候第一批房子。406嘛......是有点说法。不过你们也别太当真,都是以前那帮人瞎传的。"
"什么说法?"赵大个也凑过来,一脸好奇。
"能有什么说法?"老生笑了笑,笑容有点含糊,"就是以前住过的人,都说睡不好,做噩梦,后来陆陆续续都搬走了。空了好一阵子。有人说半夜听到空床那边有动静,像叹气,又像......梳头?嗐,谁知道呢,估计是房子老,水管子响,自己吓自己。"
他说完,拍了拍王硕的肩膀:"反正你们住都住进去了,怕也没用。实在不行,多晒晒太阳。年轻人,阳气足,啥都不怕。"
炒粉端上来了,热气腾腾。那老生端着盘子回自己桌了,留下我们四个对着盘子发呆。
"梳头?"李猴皱眉,"清朝人才梳辫子吧?"
"你管他梳头还是梳辫子,"王硕夹了一大筷子炒粉塞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,"吃饭吃饭,饿死了。别自己吓自己,那师兄不说了嘛,水管子响。"
话是这么说,但接下来这顿饭吃得有点安静。连赵大个都多扒了几口饭,没怎么说话。
晚上回到宿舍,已经快九点了。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老样子,踩一脚亮三秒。406的门一开,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灰尘和旧木头的味道又飘了出来。
"开窗开窗,透透气。"王硕走过去把窗户推开。九月的晚风吹进来,带着点凉意,但吹不散屋里那股沉闷。
李猴打开了他的宝贝电脑,又开始折腾。王硕瘫在椅子上刷手机。赵大个拿着脸盆去水房洗漱。我坐在自己桌前,看着对面那两张空床板。
昏黄的灯光下,那两张床板格外显眼。灰尘在灯光里微微浮动着。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李猴敲键盘的嗒嗒声,和王硕偶尔发出的傻笑声。
胸口的铜钱,一直有那丝若有若无的凉意。不强烈,但持续不断,像有个冰凉的小东西一直贴着皮肤。
我站起来,走到那两张空床前。床板是实木的,很厚,边角已经被磨圆了。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张,入手冰凉,灰尘很厚。仔细看,床板上有些深色的印子,像是水渍,又像是......别的什么留下的痕迹。
"看啥呢?"王硕凑过来,也伸手摸了摸,"我去,这灰厚的。明天得找个抹布擦擦,不然这灰飘得满屋都是。"
"你说,以前真有人睡这儿?"我问。
"肯定有啊,不然做床干嘛?"王硕不以为意,"估计是后来人少了,就空着了。咱们学校这几年招生不行,我听说前两年还停招过一届。"
这倒是实话。江南职业技术学院不是什么好学校,这几年生源越来越差,空出几间宿舍也正常。
可为什么偏偏是406?
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四个?
我摇摇头,把这些念头甩开。可能真是我想多了。十一岁那年夏天的事,给我留下的阴影太深,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。
洗漱完,躺到床上已经十点多了。宿舍十一点熄灯,还有一会儿。王硕还在下面打游戏,李猴在看电影,赵大个已经躺下,呼吸均匀,居然睡着了。
我双手枕在脑后,看着上铺的床板。老房子的屋顶很高,床板离屋顶还有一大段距离,看着空落落的。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,远远的,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迷迷糊糊的,我快要睡着的时候,忽然听见一声很轻的、像是木头摩擦的声音。
吱--嘎--
声音很短,就一下。
我睁开眼,房间里只有王硕屏幕的光和李猴屏幕的光,交错着投在天花板上。那两张空床板,在昏暗的光线里,静静地横在那里。
什么也没有。
可能是床板受潮,自己响了一声。老房子都这样。
我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闭上眼睛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彻底睡着了。
第二天是军训第一天。早上六点半,操场。
九月的太阳已经很毒了,早上六点多就明晃晃地挂在天上。操场被划分成几个区域,各个系的新生穿着迷彩服,在教官的呵斥声中集合。
我们机电系四十多个男生,清一色的迷彩服,歪歪扭扭地站成四排。旁边不远是护理系的队伍--那景象简直跟我们这边是两个世界。四五十个女生,就一个男生孤零零地站在排头,瘦瘦小小的,戴着眼镜,在清一色的女生堆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"我的天......"王硕眼睛都直了,用手肘捅了捅我,"看见没?护理系!全是妹子!就一个男的!"
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,确实壮观。女生们穿着迷彩服,帽子下露出马尾辫,虽然也晒得脸红红的,但整体看起来比我们这边养眼多了。
"人家那是万花丛中一点绿,"李猴推了推眼镜,"咱们这是......罗汉堂。"
"不行,我得认识认识那哥们儿,"王硕搓着手,眼睛发亮,"这要是打好关系,往后联谊、搞活动,不就有门路了?"
"你先站直了再说,"教官的吼声传来,"看看你们,像什么样子?软脚虾一样!"
接下来就是枯燥的站军姿、走正步、向左转向右转。太阳越来越晒,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,迷彩服后背湿了一大片。护理系那边不时传来女生们清脆的"一二一",和我们这边粗声粗气的口号形成鲜明对比。
中间休息的时候,我们几个瘫在树荫下,拿着军用水壶猛灌水。王硕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护理系那边。休息时间一到,他立马窜了起来。
"等我一下,我去战略沟通沟通!"他说着就朝护理系休息区跑了过去。
我们几个看着他跑到那个唯一的男生面前,笑眯眯地跟人搭话。距离有点远,听不清说什么,但能看到那男生一开始有点懵,随即也笑着回应,两人还掏出手机扫了扫。
几分钟后,王硕心满意足地回来了,脸上带着"战略目标达成"的笑容。
"搞定了?"李猴问。
"必须的!"王硕一屁股坐下,"那哥们儿叫张明,本地人。我跟他说了,咱们机电系全是和尚,往后有啥活动互相照应。他说他们班女生多,男生就他一个,也挺孤单的。我留了他QQ,晚上加上。"
"你真是......"李猴摇摇头,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"我这叫未雨绸缪!"王硕得意地说,"咱们这三年总不能真当和尚吧?得拓展社交圈!"
"我的妈呀,这要训半个月?"王硕又哀嚎起来,擦了把汗,"我会不会晒成黑炭?"
"黑点好,健康。"李猴靠着树,眼镜片上一层雾气。
赵大个倒没什么,他身体素质好,只是出了点汗。
"对了,"王硕忽然想起什么,压低声音,"你们昨晚......听到什么动静没?"
"什么动静?"李猴看他。
"就......吱嘎一声,像木头响。"王硕说,"我睡得晚,好像听到了。"
李猴推了推眼镜:"我也听到了。还以为是隔壁。"
我没说话。看来不是我一个人听见了。
"水管子响吧,"王硕自己给自己打气,"老房子都这样。对了,下午训练完,咱们去找宿管大爷聊聊?他不是看那楼看了好多年么,肯定知道点啥。"
下午训练完,我们四个拖着快散架的身体回到老宿舍楼。一楼的宿管房间门开着,里头坐着个老头,看着得有六十多了,头发花白,戴着副老花镜,正就着窗口的光看报纸。
"大爷!"王硕凑过去,笑得一脸灿烂。
老头抬起头,从老花镜上方瞅我们:"啥事?"
"没啥事,就想跟您打听打听,"王硕递过去一根烟,"我们是新来的,住406。想问问,那屋以前......都住什么人啊?"
老头接过烟,没点,夹在耳朵上。他放下报纸,打量了我们几个一圈,慢悠悠地说:"406啊......空了好些时候喽。你们是这两年第一批住进去的。"
"为啥空了这么久啊?"李猴问。
"为啥?"老头笑了笑,笑容有点复杂,"住不长久呗。以前也住过人,住一阵子就说睡不好,要换宿舍。学校也懒得管,空着就空着呗。今年不是人多嘛,就又安排进去了。"
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我们几个都听出了话里的意思。
"睡不好......是咋个睡不好?"赵大个傻愣愣地问。
老头看了他一眼,没直接回答,反而说:"年轻人,火气旺,没事。房子老了,有点响动正常。晚上关好门窗,早点睡,别瞎想。"
这话说得,跟昨晚那老生如出一辙。
从宿管房间出来,我们几个都没说话。上楼梯的时候,王硕才嘀咕一句:"这大爷,说话说一半,更吓人。"
晚上,李猴没打游戏,而是抱着电脑在床上搜东西。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眼镜片反着光。
"找啥呢?"王硕探头问。
"校园贴吧,本地论坛。"李猴头也不抬,"看看有没有关于咱们学校的......老故事。"
我和赵大个也凑了过去。
贴吧里关于江南职业技术学院的帖子不多,大多是在骂学校破、骂食堂难吃、骂网速慢。李猴翻了十几页,终于找到一个标题很不起眼的帖子:《聊聊咱们学校那些年的怪谈》。
发帖时间是三年前。
帖子不长,楼主像个毕业生,用怀念的语气罗列了几个校园传说:永远不开的体育馆三楼器材室、午夜会在水房洗头的长发学姐、还有......老宿舍楼四楼尽头的"空床位"。
关于"空床位",楼主是这么写的:
"老宿舍楼(就最旧那栋)406,靠门那张空床,据说以前是住人的。但那人后来怎么样了,没人说得清。有说退学了,有说转学了。反正那床后来就一直空着。有胆大的半夜去看过,说月光照进来的时候,能看到床上好像躺着个人,背对着,后脑勺拖着条长辫子。不过也就是传说,我住三年也没见过。[笑]"
帖子下面有几个回帖:
"406?我大一时候那屋还空着,门常年锁着。"
"辫子?清朝人?"
"卧槽,别说了,我就在老宿舍楼,现在不敢上厕所了。"
"楼主瞎编的吧,博眼球。"
李猴关掉网页,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。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响声。
"辫子......"王硕摸了摸下巴,"又是辫子。昨晚那师兄也提了一嘴梳头。"
"巧合吧。"李猴说,但声音没什么底气。
"管他呢!"王硕忽然一拍大腿,"就算是真的,那帖子也说了,三年都没人见过。说明啥?说明那东西不害人!咱们不惹他,他也不会惹咱们。就当多了个不说话、不占地方的室友!"
这思路......还挺清奇。
赵大个点点头,觉得有道理。李猴没说话,但表情缓和了些。
我躺回床上,手又不自觉地摸向胸口的铜钱。凉的。
窗外,天完全黑透了。远处城市的光映在天上,泛着暗红色。406宿舍里,四张床,四个人,还有两张空荡荡的、落了灰的床板。
这一夜,不知道能不能睡安稳。
军训第三天,晚上。
406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膏药味--赵大个下午练正步时扭了下脚踝,去医务室开了两贴膏药,这会儿正龇牙咧嘴地往脚脖子上贴。
"嘶......这玩意儿贴上去火辣辣的。"赵大个倒吸凉气。
"活血化瘀,正常。"王硕瘫在椅子上刷手机,头也不抬,"我说大个,你这身体素质不行啊,体育生还能扭着脚?"
"地不平,"赵大个委屈地说,"有个小坑,没看见。"
李猴在电脑前忙着什么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。我洗完澡出来,用毛巾擦着头发,走到自己桌前。胸口那枚铜钱,这两天一直有那种隐隐的凉意,不强烈,但就像背景音似的,一直都在。
"对了,"王硕忽然想起什么,放下手机,"我加那个护理系的张明了。你们猜怎么着?他说他们班女生私底下在讨论咱们系。"
"讨论啥?"李猴从代码里抬起头。
"说咱们机电系虽然全是男的,但有几个长得还挺精神,"王硕得意地摸了摸下巴,"我估计是在说我。"
李猴白了他一眼:"人家说的是大个这样的吧?你这叫富态。"
"去你的!"王硕笑骂,"反正这是个好开头。等军训结束,咱们搞个联谊,我跟张明说了,他帮忙组织。"
"人家班里就他一个男的,他说话管用么?"我问。
"管用!"王硕一拍大腿,"他说了,女生们其实也挺想认识外系的,不然天天在女儿国里待着,多闷得慌。"
正说着,宿舍灯"啪"地灭了。十一点,准时熄灯。
"我靠,我游戏还没存档!"王硕哀嚎一声。
黑暗里,只有李猴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,幽幽的光映在他脸上。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光,勉强能看清房间的轮廓。那两张空床板,在昏暗的光线里,像两块沉默的墓碑。
"睡觉睡觉,明天还得早起。"王硕爬上床,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。
李猴也合上电脑,房间里彻底暗下来。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,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。
我躺在床上,双手枕在脑后,看着漆黑的天花板。眼睛渐渐适应黑暗后,能隐约看到房间里的东西:桌子的轮廓、椅子的影子、还有那两张空床板。
吱--嘎--
又来了。木头摩擦的声音,很轻,很短。
我屏住呼吸,仔细听。声音是从靠门那张空床板方向传来的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王硕的呼吸声很重,还带着点鼾声。赵大个那边没什么动静,估计是白天训练太累,已经睡着了。李猴的床铺很安静,但我知道他还没睡--我听见他轻轻翻了个身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就在我以为不会再有动静的时候,我听见了另一种声音。
很轻,很细,像是......布料摩擦的声音。窸窸窣窣的,若有若无。
我慢慢地、一点点地转过头,看向靠门那张空床板的方向。
黑暗中,床板的轮廓似乎......不太一样了。
原本平坦的床板上,好像多了一点弧度,一点起伏。像是有个什么东西,侧躺在上面。
我瞪大眼睛,努力想看清楚。但光线太暗了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、比周围黑暗更深一点的影子。那影子的轮廓......确实像个人,侧躺着,背对着这边。
后脑勺的位置,似乎有一截东西垂下来,细细的,贴着床板。
辫子。
我的心跳猛地加快了,咚咚咚地撞着胸口。胸前的铜钱,那股凉意突然变得清晰起来,像是有块冰贴在皮肤上。
我不敢动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影子。
影子一动不动,就那么静静地侧躺着。没有声音,没有动作,就像......就像真的只是个人在睡觉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我不知道盯着看了多久,眼睛都发酸了。那个影子始终没有动。
也许是错觉。也许是光影造成的错觉。我这样告诉自己。老房子,旧床板,光影交错,看花眼了很正常。
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,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胸前的铜钱。铜钱冰凉,但握在手心里,莫名地让人安心一点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我才迷迷糊糊地睡着。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王硕的闹钟吵醒的。刺耳的铃声在房间里炸开。
"关掉关掉......"李猴嘟囔着,用枕头捂住头。
王硕手忙脚乱地关了闹钟,打着哈欠爬下床。我坐起身,揉了揉眼睛,第一眼就看向靠门那张空床板。
床板上空荡荡的,什么也没有。只有厚厚的一层灰,在晨光里清晰可见。
是我看花眼了。我松了口气,但心里那点不安,并没有完全散去。
上午军训休息时,我们四个照例瘫在树荫下。王硕又溜去护理系那边找张明聊天了,回来时一脸兴奋。
"张明说,他们班女生想跟咱们搞个篮球友谊赛!"王硕眉飞色舞,"咱们出几个会打球的,跟他们班女生打。输赢不重要,重要的是交流!"
"咱们系谁会打球?"李猴问。
"我会啊!"赵大个举手,"高中校队的。"
"我也会一点,"我说,"但打得不好。"
"那就够了!"王硕一拍手,"到时候咱们四个都上,再拉上班里其他几个。这事我来组织,等军训结束就搞!"
正说着,李猴忽然小声说:"你们昨晚......听到什么没?"
我心里一动,看向他。
王硕挠挠头:"没啊,我睡得死。咋了?"
"我好像......"李猴犹豫了一下,"好像半夜起来上厕所,看到靠门那张空床上......有东西。"
空气安静了几秒。
"什么东西?"赵大个问。
"就......一个影子,"李猴推了推眼镜,声音压得很低,"侧躺着,背对着这边。后脑勺好像......有条辫子。"
王硕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"你看清楚了?"我问。
"不太清楚,"李猴摇头,"当时迷迷糊糊的,就看了一眼,吓得我赶紧缩回被窝了。后来再看,就没了。可能是我眼花了。"
"肯定是眼花了!"王硕马上说,"睡迷糊了,看什么都像鬼。我有时候半夜起来,看椅子都像人。"
"可是......"李猴还想说什么。
"别可是了,"王硕打断他,"自己吓自己。今晚咱们都早点睡,睡着了就啥也不知道了。"
话是这么说,但下午的训练,我们几个都有点心不在焉。教官吼了几次,才勉强集中精神。
晚上回到宿舍,天已经黑了。开门进去,那股熟悉的味道又飘过来。王硕这次没急着开窗,而是站在门口,看着那两张空床板,看了好一会儿。
"你们说,"他忽然开口,"要是真有什么......咱们能不能跟他商量商量?井水不犯河水?"
李猴看他一眼:"怎么商量?烧纸钱?"
"那倒不用,"王硕走进屋,把背包扔椅子上,"我的意思是,咱们住进来了,就是这屋的主人了。他要是先来的,咱们尊重他,但也不能让他吓唬咱们吧?和平共处,互不侵犯。"
这思路......我竟无言以对。
"怎么和平共处?"赵大个认真地问。
"比如......"王硕想了想,"咱们晚上睡觉前,跟他说一声?'兄弟,我们睡了,你也早点休息'之类的?"
李猴扶了扶额头:"王硕,你要不干脆给他留个QQ号,方便联系?"
"那倒不用,"王硕居然认真考虑了一下,"不过我觉得,咱们可以给他起个名。老叫'那东西'、'鬼'什么的,不尊重。得起个亲切点的名字。"
"叫啥?"我问。
王硕摸着下巴想了想:"你看,他梳辫子,应该是清朝的。清朝人......就叫'小清'怎么样?或者'辫子哥'?"
"辫子哥吧,"李猴说,"小清听着像女生。"
"行,那就辫子哥。"王硕一拍大腿,对着空床板的方向拱了拱手,"辫子哥,往后咱们就是室友了。我们睡觉不打呼噜,你也别吓唬我们,和平共处,共同建设和谐宿舍。"
他这一本正经的样子,把我们都逗笑了。房间里的气氛轻松了不少。
洗漱完躺到床上,我双手枕在脑后,看着漆黑的天花板。胸口的铜钱,那股凉意依然在,但似乎......没那么明显了?
也许真是心理作用。我这样想着,闭上眼睛。
半夜,我又被尿憋醒了。
迷迷糊糊地摸下床,拖鞋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我摸黑往门口走,眼睛适应黑暗后,能隐约看到房间里的轮廓。
走到门口,我下意识地往那张空床板看了一眼。
就这一眼,我的脚步猛地停住了。
床上有人。
不,不是"好像",是真的有人。一个模糊的、深色的影子,侧躺在床板上,背对着我。后脑勺的位置,垂下来一条细细的、辫子状的影子。
他就那么静静地躺着,一动不动。
我的呼吸瞬间屏住了,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往头顶涌。我想移开视线,但眼睛像被钉住了一样,死死盯着那个影子。
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。也许只有几秒,也许有几分钟。那个影子始终没有动。
膀胱的胀痛感提醒我该做什么。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轻手轻脚地打开门,溜出去,又轻轻带上门。
走廊的声控灯应声而亮。昏黄的光线让我稍微安心了一点。我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厕所,解决完,又快步走回来。
站在406门口,我深吸一口气,才推门进去。
房间里一片黑暗。我看向那张空床板。
床上空了。什么也没有。
我轻手轻脚地爬回床上,躺下,心脏还在咚咚咚地狂跳。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那一晚,我没再睡着。
第二天早上,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。王硕看到我,吓了一跳:"我靠,陈三,你昨晚做贼去了?"
"没睡好。"我揉了揉太阳穴。
李猴看看我,又看看那张空床板,没说话。
吃早饭的时候,王硕还在兴致勃勃地计划篮球赛的事。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,脑子里全是昨晚那个侧躺的影子。
"陈三,你咋了?魂不守舍的。"王硕碰了碰我。
"没事,"我摇头,"就是没睡好。"
"今晚早点睡,"王硕说,"对了,我昨晚上网查了查,有人说老房子有'东西',只要不招惹他,一般没事。咱们就按我说的,跟他和平共处。"
"你怎么跟他和平共处?"李猴问。
"我买了这个。"王硕从口袋里掏出个小袋子,倒出几块东西--是糖,那种老式的水果硬糖。
"你这是......"
"供奉啊!"王硕一脸认真,"我查了,有些地方有这个习俗。给'那边'的朋友留点吃的,表示友好。晚上我放一块在空床板上,算是见面礼。"
我看着那几块糖,哭笑不得。但不知怎么的,心里那股紧绷的感觉,居然松了一点。
也许王硕说得对。不管那是什么,只要不害人,咱们就各过各的。
那天晚上睡觉前,王硕真拿了块糖,小心翼翼地放在靠门那张空床板的角落。还对着空气说了句:"辫子哥,请你吃糖。晚安。"
我们都被他逗笑了。连李猴都笑着摇摇头。
躺到床上,我闭上眼睛。胸口的铜钱,那股凉意似乎......真的淡了一点。
也许,只是也许,我们能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下去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406宿舍里,四张床,四个人,一张空床板上放着一块水果糖。
还有某个看不见的、梳着辫子的"室友"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