← 返回目录 校园篇

第七章-“浊”与“清”

校园篇 第七章."浊"与"清"

陈远山走在我前面,步子不紧不慢,那身破道袍在夜风里轻轻摆动,下摆扫过路边枯黄的落叶。他没直接往校门走,反而在路口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下了。

"有公用电话没?"他问老板。

老板指了指柜台上一部红色的老式座机。陈远山走过去,从怀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手帕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,从几张零钱底下翻出一张对折的、边角磨损的纸条。他展开纸条,就着小卖部昏暗的灯光看了看,然后拿起话筒,投币,慢慢地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号。

电话通了。陈远山对着话筒说了几句,声音不大,我听不清内容。只看见他表情很平静,偶尔点点头。说了大概一分钟,他挂了电话,把手帕包仔细收好,转身对我说:"等会儿。"

"等什么?"我疑惑。

"等人来接。"陈远山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,从道袍另一个口袋里摸出个扁扁的铁盒,打开,里面是些自卷的烟叶。他熟练地卷了一根,点燃,深深吸了一口,眯着眼看向夜色中的校园。

大概过了不到十分钟,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静悄悄地驶来,停在我们面前。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穿着夹克、戴着眼镜、五十岁左右的男人。我愣住了--是校长。开学典礼上见过一次,有点印象。

校长快步走过来,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,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。他伸出手:"陈道长,您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,我好安排。"

陈远山把还剩半截的烟在台阶上摁灭,站起来,随意地和校长握了握手:"路过,顺道看看。有点小事。"

"您说。"校长立刻道。

陈远山指了指我:"这孩子的宿舍楼,最近不太平,出过事。我进去看看。"

校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他看了我一眼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,带着明显的疑惑和探究。一个能让陈道长亲自找来、还点明了"这孩子"的学生,到底是什么来头?他当然不会知道,我只是个靠关系进来的普通专科生。但这眼神,这短暂停留的审视,后来可给我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--比如有两次专业课濒临挂科,任课老师都支支吾吾地说"校长打了招呼,说你......情况特殊",最后竟也让我低空飞过。当然,这些都是后话了。

"是......老宿舍楼那件事?"校长收回目光,压低声音,"警方那边已经结案了,说是......"

"我知道他们怎么说。"陈远山打断他,语气没什么起伏,"我进去看看,不惊动学生。你让宿管那边行个方便就行。"

校长犹豫了不到两秒,立刻点头:"行,我陪您过去。需要清场吗?"

"不用,别声张。"陈远山摆摆手,"就看看,很快。"

就这样,我和陈远山,在校长的亲自陪同下,重新走进了校园。路过门卫室,值班的保安看到校长,立刻站起来敬礼,眼神惊疑不定地瞟着陈远山那身打扮和我这个学生。校长只是点点头,没多解释。

夜晚的校园很安静,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。路上偶尔有晚归的学生,看到我们这奇怪的组合,都忍不住多看两眼。校长走在一旁,时不时和陈远山低声说两句话,态度恭敬。我心里暗暗吃惊,陈远山这邋遢道士,面子竟然这么大?

到了老宿舍楼下,宿管大爷已经等在门口了,看到校长亲自来,明显紧张起来。校长对他吩咐了几句,宿管大爷连连点头,掏出钥匙串。

"陈道长,您看......"校长看向陈远山。

"你们在这儿等着吧。"陈远山对校长和宿管说,然后看我一眼,"小子,你跟我上来。"

我和陈远山走进楼里。楼道静悄悄的,只有我们两人的脚步声。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亮起,又在我们身后熄灭。那种熟悉的、沉甸甸的压抑感,随着我们上楼,越来越明显。胸口的铜钱,凉意稳定而清晰。

陈远山没说话,只是慢慢走着,眼睛四处看着。路过四楼时,他在406门口停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门框,又抬头看了看门牌号,若有所思。

我们继续上五楼。506的门上还贴着黄色的封条。陈远山站在门口,没立刻进去,而是闭着眼睛,微微侧头,像是在仔细听着、感受着什么。过了大概半分钟,他睁开眼,对宿管大爷示意。

宿管大爷赶紧上前,小心翼翼地撕开封条,打开了门。

506里一片漆黑,空气不流通,有股沉闷的灰尘味,还有......一丝若有若无的、难以形容的怪异气味。陈远山走进去,没开灯。窗外微弱的路灯光线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。他走到张明那张靠窗的床铺前,站定。

我也跟了进去。站在这个房间,想到张明最后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,后背一阵发凉。

陈远山伸手,在张明的床板上轻轻拂过,然后凑近闻了闻。他眉头皱了起来,这次皱得更深。

"怨气很重......"他低声自语,像是在仔细分辨,"横死的,有怨,不甘心。缠上了那孩子。"

他转身,在房间里慢慢踱步,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,偶尔蹲下,用手指抹一下地面,或者靠近墙壁细细查看。最后,他停在了房间中央,抬头看了看天花板,又低头看了看脚下。

"是'枉死鬼'。"陈远山缓缓开口,语气肯定。

"枉死鬼?"我心头一紧。

"嗯,"陈远山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,"不是寿终正寝,是横死的。死的时候有怨气,不甘心,入不了轮回,就成了游魂。这种鬼,最是焦躁,总想找个人'换'自己。"

他转过身,看着我:"那孩子长期熬夜,精气神耗干了,身上的'火'就弱。人到了这份上,最容易招这些东西。他又是常在外面跑,网吧、夜路、那些阴气重的地方......撞上了,就被跟上了。"

"那......那东西还在吗?"我声音有点发干。

"不在了。"陈远山摇头,"它得了替身,已经走了。不过......"

他顿了顿,走到窗边,看向外面:"不过它在这里待过,活动过,留下了一些'痕迹'。就像人走过沙地会留下脚印,它留下的这些阴秽'脚印',还没散干净。加上这栋楼里......"

他转过身,目光似乎穿透墙壁,看向了四楼我们的方向:"加上这栋楼里本来就有个'老住户',被这么一冲,一吓,估计也躲起来了。"

"是辫子哥?"我立刻问。

"嗯。"陈远山点点头,往外走,"去你们宿舍看看。"

回到406,王硕他们三个都在。看到陈远山和我进来,都愣了一下。现在猛地看见这么个邋遢道士站在宿舍里,后面还跟着我,都露出惊讶的表情。

"陈三,这位是......"王硕迟疑地看着陈远山。

"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,陈道长。"我介绍道。

"道长好!"王硕立刻反应过来,语气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,但并没有熟稔的感觉--他们确实不认识。李猴和赵大个也跟着打招呼。

陈远山冲他们点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注意力已经放在了房间里。他的目光,直接落在了靠门那两张空床板上。这一次,他看得格外久,眼神很专注,但没有了之前的凝重,反而像是在打量一个......可怜人。

他走过去,在那张曾经出现辫子哥身影的空床板前站定,并没有蹲下摸地,只是静静地"看"了一会儿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

"是个糊涂鬼。"他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点感慨。

"糊涂鬼?"王硕不解。

"嗯,"陈远山转过身,看着我们,"不是被人害的,也不是有什么冤屈。就是......死的时候可能迷迷糊糊,或者时辰地点不太对,错过了该去的地方。魂魄就这么飘着,没着没落的。年头久了,灵智也淡了,就剩下一点本能的念头--想找个地方'待着'。你们这屋的气,不知怎么和他有点呼应,他就偶尔上来躺躺。"

原来是这样!只是个错过了时辰、找不到路的糊涂鬼!和房子下面埋不埋人没关系,纯粹是"气"的吸引。

"那他为什么躲起来了?"李猴问。

"因为张明带回来的那个'枉死鬼',太凶,太厉。"陈远山脸色沉下来,"那东西怨气冲天,一门心思要找替身。它就在你们楼上闹腾,气息往下压,辫子鬼这种没什么力量的糊涂鬼,感觉到了,自然吓得缩起来,不敢露头了。趋吉避凶,是本能,鬼也一样。"

"那......辫子哥现在在哪儿?"赵大个傻愣愣地问。

"应该就在这附近,某个他觉得'安全'的角落躲着。"陈远山说,"等楼上那'枉死鬼'留下的秽气散得差不多了,他说不定还会回来。不过......"

他顿了顿,看着那空床板:"他这么飘着也不是办法。错过了时辰,没人引路,自己又糊涂,很难再入轮回了。这么一年年耗下去,最后只会越来越淡,直到彻底消散。"

我们听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虽然是个鬼,但听陈远山这么一说,好像......也挺可怜的。

"道长,那......那能帮帮他吗?"王硕忍不住问。

陈远山看了王硕一眼,眼神温和了些:"有心是好的。不过送这种糊涂鬼上路,比送厉鬼还麻烦点。得找准他执念的根由,或者他残留的念想所在,还得等他'愿意'走才行。急不来,看机缘吧。"

他话锋一转:"现在先说你们这屋子。楼上那'枉死鬼'虽然走了,但它在那儿闹过,留下的阴秽气往下渗,加上辫子鬼被吓跑,你们这屋子的'气'有点不稳,受了牵连。住久了,人容易心浮气躁,睡不踏实。"

"那怎么办?"我们齐声问。

陈远山没直接回答,而是走到房间中央,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。是三张叠成三角形的黄符纸,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边角都磨毛了。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一个小小的、扁平的铜铃,铃身布满暗绿色的铜锈。

"站开些。"陈远山对我们摆摆手。

我们退到墙边。陈远山走到门口,面向房间内,右手拇指扣住中指,其余三指伸直,结了个简单的手印。他深吸一口气,然后开始低声念诵。那声音不高,语调很奇特,起伏顿挫,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,又像是喃喃自语。我听不懂念的是什么,但那些音节钻进耳朵里,让人心里莫名地静了下来。

他一边念,一边缓缓迈步,在房间里走起了某种特定的步伐。步子不大,很稳,时而向前,时而侧移,时而退后,看似随意,但又似乎暗合某种规律。他手里那个小铜铃,随着他的步伐,偶尔轻轻一晃,发出"叮--"的一声清响,声音不大,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,余音袅袅。

走了大概七八步,他在房间的东北角停下,弯腰将一张符纸轻轻放在墙角地面。然后继续走,在西南角、西北角各放一张。三张符纸呈三角之势,将我们睡觉的这片区域围在中间。

最后,他走回房间中央,右手捏诀指向眉心,左手持铜铃在胸前轻轻一摇。

"叮--"

这一声比之前都清脆些。

随着铃响,我忽然觉得房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"松"了一下。不是声音,也不是风,就是一种感觉--好像一直绷着的某根弦,轻轻颤了颤,然后舒缓开来。

胸口的铜钱,那股持续了许久的凉意,似乎也在这铃声中缓和了微不可察的一点。

陈远山收起铜铃,长出了一口气,额头似乎有细密的汗珠。他走到我面前,伸出手:"铜钱借用一下。"

我赶紧从脖子上解下红绳,把铜钱递给他。陈远山接过铜钱,握在掌心,闭目凝神片刻,嘴唇微动,像是在对铜钱说什么。然后,他走到东北角那张符纸旁,蹲下身,将我的铜钱轻轻压在了符纸上面。

"这铜钱你戴得久了,沾了你的生气,也沾过我的气息。"陈远山站起来,把红绳还给我,"放在这儿,配合这道'安宅符',能稳住这个角的气。这个方位是这间屋子的'生门',稳住了,整间屋子的气息就能慢慢平顺下来。平时别动它,放假或者毕业要走了,再拿走。"

我接过红绳,看着墙角那枚在昏暗光线下压在黄符上的铜钱,点了点头。心里有点不舍,这铜钱跟了我这么多年,但能帮上忙,也好。

"行了,"陈远山拍拍手,擦了擦额头的汗,"这间屋子暂时稳住了。楼上那些残留的秽气,一时半会儿渗不下来。不过以后晚上尽量别熬夜,尤其是身子虚的时候,少去那些阴气重、或者不太平的地方。记住了?"

我们都用力点头。

陈远山看了看我们,又看了看那空床板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对我们说:"至于那个糊涂鬼......看他的造化吧。若是哪天他再回来,你们也不用怕。不害人的。"

说完,他摆摆手,转身就往外走。

"道长,这就......完了?"王硕有点不敢相信。

"不然呢?"陈远山头也不回,"还想看我开坛做法,呼风唤雨?"

我们跟着他走出宿舍。走廊里静悄悄的。陈远山走到楼梯口,停下脚步,回头又看了一眼长长的、昏暗的走廊,目光最后落在406的门牌上。他轻轻摇了摇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下楼了。

校长和宿管大爷还在楼下等着。见我们下来,校长迎上来:"陈道长,怎么样?"

"这间宿舍处理了一下,住着能安稳点。"陈远山说,然后他语气严肃了些,"不过,这整栋楼的问题,不在几间宿舍,而在根基。"

"根基?"校长一愣。

"嗯,"陈远山看着眼前这栋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默的老楼,"这楼建的地方,地势低洼,背阴,年头又久了。本身就容易聚阴纳秽。这次出事,是外邪引动,但也跟这楼本身的气场有关。长此以往,就算没有外来的脏东西,住久了,对里面年轻人的精气神总归不是好事。"

校长脸色微变:"那......道长的意思是?"

"治本的办法,"陈远山顿了顿,"最好是能把楼拆了,重新规划,或者至少大动一番,调整格局,引入生气。但这工程太大,耗费也多,我知道不容易。"

校长苦笑:"道长,不瞒您说,学校经费一直紧张,这栋楼虽然旧,但还能用,拆了重建......恐怕不太现实。"

"我明白。"陈远山点点头,"所以只是这么一说。眼下,多注意让学生们白天多开窗通风,被褥常晒,晚上别熬夜。有条件的话,在楼周围多种点向阳的花草树木。这些小事做了,总能改善一些。"

"是是是,一定照办。"校长连连应承。

陈远山不再多言,对校长点点头,又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意味深长,然后便转身,迈着他那不急不缓的步子,走进了沉沉的夜色里,很快就看不见了。

校长看着陈远山消失的方向,又回头看了看老宿舍楼,叹了口气,对我们几个挥挥手:"好了,没事了,都回去休息吧。陈道长交代的事,我会安排。今晚的事......别到处说。"

我们点点头,转身上楼。

回到406,关上门。房间里似乎真的不一样了。不是说多明亮或多温暖,而是那种一直萦绕不去的、让人心头发紧的沉闷感,好像真的散去了不少。空气也仿佛流通得更顺畅了一些。墙角那三张黄符和压着的铜钱,静静待在那里,莫名让人安心。

王硕走到东北角,蹲下看着地上的符和铜钱,小声说:"陈三,你的宝贝就这么放这儿了?"

"嗯,道长说能定气。"我说。

"希望能管用吧。"王硕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,脸上的郁气好像也散了些,"妈的,这些天憋死我了。感觉能喘口气了。"

李猴推了推眼镜,没说话,但表情也放松了不少。赵大个挠挠头:"那......辫子哥,还会回来吗?"

我们都沉默了一下。想起陈远山的话,只是个错过时辰的糊涂鬼,不害人。

"谁知道呢,"王硕说,"说不定哪天,糖又没了。"

那天晚上,我睡得比前几天都沉。胸口的凉意似乎真的淡了,也可能是习惯了。半梦半醒间,我好像又听到了那声熟悉的、悠长的叹息,但这一次,叹息声里好像少了些疲惫,多了点......如释重负?

也许是错觉。

但406宿舍,好像真的开始慢慢找回一点"正常"宿舍的感觉了。虽然墙角的铜钱还在,虽然楼上的506还封着,虽然张明的影子还在记忆里。但至少,晚上能睡着了。

至少,暂时能喘口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