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-道在屎溺,亦在烟火
第二天醒来,天刚蒙蒙亮。我盯着仓库顶棚漏水的污渍看了会儿,才想起昨天是七月十五。
昨晚居然一夜太平。没有敲门声,没有怪动静,连王硕的呼噜都比平时轻了点。
我坐起身,看了眼手指。伤口结了深褐色的痂,边缘微微发红,一碰就疼。挺好,疼点实在。
王硕还在睡,四仰八叉的。我轻手轻脚爬下床,从床底拖出那个旧行李箱。笔记本在最底下,压在我那几件洗得发白的T恤下面。我把它拿出来,拍了拍灰。
封面还是那么糙。我随手翻开一页,陈远山的字迹跳进眼里——这页记的是件小事:
“今遇卖菜老刘,言其子不孝,久不归家。吾劝曰:昔有丁兰,幼丧父母,刻木为像,事之如生。其妻不敬,以针刺木指,血出。兰归见之,休妻。孝感天地,非虚言也。老刘叹,吾赠其萝卜两根。——晚食萝卜,甚甜。”
我看得想笑。这老道,劝人用典故,劝完还送萝卜。后面还补了句小字:“注:丁兰事见《二十四孝》,然今人多不信。孝在心,不在形,诸君自辨。”
我把本子合上,塞回箱底。有些事儿,知道归知道,做起来是另一回事。
上午出摊前,我去菜场进了趟货。路过肉摊时,看见卖肉的老赵正跟人吵架。是他儿子,二十出头的小年轻,染着一头黄毛,指着老赵鼻子骂:“你管我!我挣的钱我爱怎么花怎么花!”
老赵气得脸通红:“你妈还在医院!你这月给过一分钱吗!”
“我他妈不用吃饭啊?”黄毛啐了一口,扭头走了。
周围人指指点点,但没人上前。我拎着肉要走,老赵看见我,勉强挤出个笑:“小陈,要肉?”
“嗯,十斤后腿,绞成馅。”我递过钱。
老赵接钱时手有点抖。他一边切肉一边嘟囔:“养儿防老……防个屁。小时候生病,我和他妈整夜整夜守着,现在……”
绞肉机嗡嗡响,淹没了他的话。我站在那儿,忽然想起陈远山讲过的一个故事。不是笔记本上的,是他有次蹲在煎饼摊边,边啃煎饼边说的。
说古时候有个叫吴猛的人,八岁就知道孝顺。家里穷,没蚊帐,夏天蚊子多。吴猛就脱了上衣躺父母床边,让蚊子咬自己,心想蚊子吃饱了就不去咬父母了。
“愚孝?”陈远山当时抹抹嘴边的酱,“也许吧。但那份心,是真的。”
我那时候觉得这故事傻。现在看着老赵佝偻着切肉的背影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
肉绞好了,我拎着袋子离开。走出菜场时,看见那黄毛蹲在路边抽烟,手机玩得噼里啪啦响。
回到摊上,王硕已经生好炉子。我把肉放下,开始拌馅。王硕凑过来,神秘兮兮地说:“三儿,昨晚上我做了个梦。”
“梦见啥了?”
“梦见陈道长了。”王硕眼睛发亮,“他还是那身破道袍,蹲在咱炉子前烤串,烤得还挺像那么回事。我问他:道长,您也会这个?他咧嘴一笑,说:生计所迫,啥不得学点?”
我手上动作顿了顿。
“然后他就跟我聊天,”王硕继续说,“说古时候有个道士,叫沈羲,在山里修行。有天他娘病了,他连夜下山,走了一百多里路回家伺候。等娘病好了,又回山里继续修。别人问他为啥不留在家里,他说:孝已尽,道未完。”
王硕挠挠头:“醒来我就琢磨,这话啥意思?是不是说……该尽的责任尽了,该走的路还得走?”
我没吭声,低头使劲揉肉馅。盐、酱油、香料粉,一样样加进去。肉腥味混着调料味,在早晨的空气里弥漫开。
“三儿,”王硕看着我,“你说你要是……要是正经学道,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我打断他。
“我还没说完呢!”
“说什么都没用。”我把揉好的肉馅摔进盆里,“我爸还在医院躺着,一盒药三千八。我妈在电话里哭,说这个月房租还没交。我这儿,”我拍拍装钱的腰包,“攒了一个月,还差一半。”
王硕不说话了。他默默走到炉子另一边,开始串肉。铁签子穿过肉块,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。
一上午生意清淡。不是周末,逛夜市的人少。我和王硕有一搭没一搭地串肉、招呼零星客人。中午太阳毒,我们躲在棚子阴影里啃馒头。
“三儿,”王硕啃着馒头,忽然说,“你爸……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我愣了一下。我爸?
我想了想:“就……普通人。没啥大本事,老想挣大钱。我小时候,他今天说要养海蟑螂,明天说要种灵芝,没一样成的。我妈老骂他不务正业。”
“但他对你挺好?”
“嗯。”我点头,“小时候我想吃啥,他再没钱也给我买。有次我看中个玩具,三十块,他兜里就三十五。买了玩具,我们俩走回家,十里地,因为没钱坐车了。”
我顿了顿:“他这人吧,自己活得不咋地,但老觉得他能给我安排明白。小时候让我好好读书,说考上大学就出息了。结果我考成这样,他还是觉得他能给我找条路。”
王硕笑了:“当爹的都这样。我爸也是,自己就开个小超市,还老跟我说以后要把连锁开遍全国。”
我们俩都笑了。笑着笑着,我心里有点酸。
下午来了几个熟客,是附近工地的工人。要了五十个肉串,两箱啤酒。我和王硕忙活起来,烤串、上菜、开酒。油烟升起来,孜然辣椒的香味飘出老远。
忙完这波,天已经擦黑了。夜市热闹起来,各家摊位的灯都亮起来。我和王硕在炉子前轮流转,他烤我送,我烤他收钱。
中间歇口气的时候,我靠着三轮车喘气。汗把衣服湿透了,黏在身上。手上全是油,指缝里黑乎乎的。
我看着眼前这片烟火。烤肉滋啦作响,啤酒瓶叮当碰撞,食客们大声说笑。空气里混着油烟、香料、汗味,还有生活本身那股粗糙又真实的劲儿。
挺好。我想。就这么干着,挣点钱,给爸买药,让妈别老哭。等爸病好了,说不定……
说不定什么?
我也不知道。
晚上十点多,人渐渐少了。我和王硕开始收拾。把没卖完的肉串收进冰柜,洗烤架,擦桌子,扫地。王硕一边扫地一边哼歌,调跑得没边。
“三儿,”他忽然说,“你要是真去干销售了,这摊子咋办?”
我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:“你一个人能行不?”
“能是能,就是……”王硕挠挠头,“没你在,没意思。”
我没说话,继续擦桌子。油渍顽固,得用力才能擦掉。
手机震了。是我妈。
“三儿,忙完了没?”
“刚收摊。爸怎么样?”
“今天精神挺好,下午还下床走了两步。”我妈声音听着轻快了些,“对了,你爸让我跟你说,工作的事定了。”
我直起身:“这么快?”
“你爸托的那个工友,姓李,你叫李叔。他在的那个电气公司,招销售。你爸跟人说好了,下周一去面试。”我妈顿了顿,“就是……得从最基层干起,跑业务,累。但你学机电的,懂这个,上手快。李叔说,干得好一个月能有五六千,还有提成。”
五六千。我想了想,差不多是我现在挣的三倍。电气销售……好歹跟专业沾点边。
“你爸说,总比在夜市强。”我妈小声说,“体面点,也稳定。你看……”
我看着手里油腻的抹布,看着眼前这个破旧但熟悉的摊位,看着王硕蹲在地上数钱的背影。
“我去。”我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三儿,你……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我声音很平静,“周一什么时候?在哪儿?”
我妈报了地址和时间。是城西的一个机电市场,离这儿挺远,得坐一个多小时公交。
挂了电话,我继续擦桌子。王硕数完钱,凑过来:“定了?”
“嗯。周一面试。电气销售。”
“电气……”王硕咂咂嘴,“也行,好歹是你本行。总比咱们这儿风吹日晒强。”
他把今天的钱分好,递给我一份。我接过,没数,直接塞进兜里。
收拾完回仓库,已经后半夜了。我们俩累得够呛,草草冲了凉就躺下。王硕很快打起呼噜。
我睁着眼,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。
脑子里一会儿是机电市场的样子——应该很大,都是卖电线、开关、配电箱的店。我穿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西装,见人就赔笑,推销产品。
一会儿又是这个夜市。油烟,烤串,啤酒瓶碰撞的声音。王硕的大嗓门,林薇薇说“还能找你帮忙吗”时的眼神。
还有陈远山。那老道现在在哪儿呢?还在哪个路边啃包子?还是又去帮谁家找猫、驱鼠、解决些鸡毛蒜皮的麻烦?
我想起他笔记本上另一段话,写在很后面的位置,字迹特别潦草,像喝多了写的:
“道在屎溺,亦在烟火。济世不必深山,修行不在道观。但行好事,莫问前程。——另:今日赊酒半斤,明日需还。”
我闭上眼。
道在烟火。可我的烟火,是烤串的烟,是生活的火。我得靠这个挣钱,买药,活命。
济世?我连自己家都济不了。
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,由远及近,又由远及去。城市的夜从来不会真正安静。
我想起很多年前,陈远山离开我们村的那天早上。天没亮他就走了,没叫醒任何人。等我起来时,只看见桌上留着的二十块钱,和那张写着“住宿费”的字条。
当时我觉得这老道真怪。帮了那么大忙,就收顿包子。临走还留钱,生怕欠人情。
现在好像有点懂了。
有些路,是自己选的。有些事,是不得不做的。
就像我得去干销售,因为那能多挣钱。就像陈远山非得云游,因为那是他的道。
没有对不对,只有该不该。
周日,我在摊子上干了最后一天。
王硕一整天话都很少,闷头干活。晚上打烊后,我们蹲在路边数完最后一次钱。他把我的那份递过来,厚厚的,比平时多。
“这……”
“这个月的分红,”王硕咧嘴笑,但笑容有点勉强,“你应得的。”
我接过钱,没说话。
回到仓库,我开始收拾东西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,就几件衣服,那本笔记本,还有几样零碎。一个背包就装完了。
王硕坐在床垫上,看着我收拾。过了好久,他才开口:“三儿,你这一走……啥时候回来看看?”
“有空就回来。”我说,“电气公司也在城西,离这儿不算太远。”
“那林薇薇要是找你……”
“打电话呗。”我把背包拉链拉上,“又不是出国。”
王硕不吭声了。他站起来,在仓库里转了两圈,最后从他那堆杂物里翻出个东西——是个旧保温杯,漆都掉得差不多了。
“这个给你,”他把杯子塞我手里,“上班带着,泡茶喝。总比一次性杯子强。”
我接过杯子,沉甸甸的。“谢了,胖子。”
“谢啥。”王硕搓搓手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你等等。”
他跑出去,过了一会儿拎着个塑料袋回来。里面是几串烤好的肉筋,还冒着热气。
“最后一顿了,”他说,“咱们自己烤的,干净。带着,明早起来的时候你热热吃。”
我接过塑料袋,肉串还烫手。孜然辣椒的香味飘出来,是这段时间来我最熟悉的味道。
“胖子,”我看着他,“这段时间……谢了。”
“说啥呢,”王硕摆摆手,眼睛有点红,“咱们是兄弟。以后混好了,别忘了哥们儿就成。”
“忘不了。”我把背包背上,“摊子你一个人行吗?要不要再找个人?”
“再说吧,”王硕说,“实在忙不过来,我让李猴他们来帮两天。你先顾好你自己。”
我们站在仓库门口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夜市散场后那种特有的、混合着油烟和寂寥的味道。
“走了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周一面试,精神点。”
我转身,背着背包,拎着保温杯和肉串,走进夜色里。
走了几步回头,王硕还站在仓库门口,胖胖的身影在昏黄的路灯下,被拉得很长。
他朝我挥挥手。
我也挥挥手,然后转身,没再回头。
路还长。但有些路,得一个人走。